又是中秋,脑中忽然冒出一句:故乡明月朗。 再想想,不觉产生了两个疑问:这中秋的月怎就会比平时的亮?这故乡的月怎就会比他乡的明? 对于第一个疑问,唐代诗人潘纬在诗中做了很好的解释:“古今逢此夜,共翼演缪明。岂是月华别?只因秋气清。”因为气清,中秋的月硕大而满圆;因为大而圆,人们又对它寄托着自己的一份情思,这自然就会比平时亮得多了。 而故乡的月怎就会比他乡的明呢?究其原因,还是一个“情”字所系。乡情、亲情、爱情、友情……是这一系列的“情”把故乡的月洗明了,让故乡的月与他乡的月有了区别。因此,每至中秋时节,远离家乡的游子,都会受这“情”字炙烤。于是,只要条件允许,就要尽量赶回去与家人亲友们团聚。所以这中秋节在我的故乡又叫团圆节。 把中秋视为团圆的象征,自然就是因了月的缘故。月有了“月圆月缺”,人才会“悲欢离合”。自古而今,或由于战火不断,妻离子散,或因为生活所迫,浪迹天涯,所以渴望阖家团圆,也就常常望月思乡,对酒当歌,怀念故土,思想亲人。于是就有了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了杜甫的“露从今夜起,月是故乡明”,有了王安石的“明月何时照我还”等等的千古名唱,准确生动地表达了客居他乡的游子以月寄情的情怀。 在以中秋月亮为题材的诗词中,初唐诗人李峤的“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据传是最早出现的名作。而借对中秋月的咏叹,抒发人间悲欢离合感慨之情的,苏东坡《水调歌头》大概是最为动人的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我喜欢徐凝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因为那是我的故乡。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开篇。该词以一轮明月为载体,装下了天地辽阔,装下了人生悲欢,字字皆月色,句句是人生。被后人誉为“中秋第一词”。 这首词的诞生,源于苏轼一段失意孤寂的岁月。熙宁九年,王安石新法如火如荼,朝堂内派系争斗不断。生性坦荡,不愿意趋炎附势的苏轼,因政见不合,屡遭排挤。为避朝堂倾轧,苏轼自请外放,到了密州(今山东诸城)任密州知州。当时的苏轼,仕途困顿、壮志难酬。中秋之夜,皓月当空,万家团聚,欢声笑语,遍地一片祥和。唯有苏轼一个人孤身对月,置酒独酌。月色越圆润,月光越清澈,他那颗向往阖家团圆的心就越浓烈,心底的惆怅就越汹涌。想想自己半生颠沛、仕途不顺,又与弟弟苏辙手足分离,不相见7年之久。万般情绪涌上心来。苏轼遂举杯问天,写下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千古开篇,将满腹郁结、迷茫和期许,尽数托付于中秋朗月。 开篇发问,跳出了传统诗词儿女情长和自我离愁,带着苏轼独有的哲思和坦荡。从“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的遐想,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纠结,苏轼写出了世人共通的困境:人人皆愿登高逐梦,我却畏惧高处的世事寒凉。当时的他,厌倦了争夺,渴望有一方清净之地归隐,可是心中的家国情怀,济世之志又不忍让他抽身世外,出世的超然与入世的坚守在心中拉扯。寥寥几笔,写尽了古代文人进退两难的人生抉择。“高处不胜寒”,一语双关,借写对月宫的想象,委婉道出政治上高处的寂寞与风险,是这首词最精妙的修辞所在。此外,全句也带有比喻、象征的意味,被后人经常拿来引用。 这首词之所以能成为中秋词作巅峰,更在于苏轼的通透格局。自古望月怀人词作,多是哀怨凄苦,愁绪绵长,让人悲怀。苏轼的这首词不同,他最终摆脱了离愁和失意的框架,写下了旷世哲思。写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样惊世骇俗的感悟,也让苏轼的达观思想到了一个新高度。天道无常,聚散也是世间常事,遗憾本是人生底色。正是这份通透,让全词的意境瞬间升华。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不再是桎梏人心的愁苦,而是坦然接受的人生常态。 末尾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更是将个人思念升华为对人间普世的美好期许。纵观历代中秋词作,或格局狭小,囿于个人离愁;或辞藻华美,却无风骨灵魂;或意境清冷,只剩哀怨凄苦。唯有苏轼这首词,以明月、中秋为景,人生为思,融入了写景、抒情、议论、哲思于一体。 这首词跨越时空,抚慰着每一个历经缺憾、心怀期许的普通人,也成为当之无愧、冠绝千古的中秋第一词。
我出生在秦岭南麓的一个小山村,我们那里出产板栗。每到金秋时节,枝叶间就藏着一个又一个浑身长刺的绒球,成双结对地挂在枝头上,伴随着清爽的秋风轻盈摇曳。那几棵板栗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粗壮的树干要三四个人手拉着手才能合抱住,没有梯子是爬不到树上去的。 记得小时,每到金秋时节,我们小孩就抬头眼巴巴地望着树上带刺的板栗。估摸板栗快成熟了,有的男孩就找来竹竿,对着树上的板栗就是一阵拍打,枝头上的板栗就如雨点般纷纷落下,我们女孩也飞速跑过去,将浑身是刺的青板栗果捡到竹篮里。慌乱之中,掉落的毛板栗经常会砸中树下拾板栗的人的头部,那“哎呦”一声惨叫,逗得大家哄然大笑。 打下矮处的板栗后,我们就想办法弄高处的板栗。有人找来一尺多长的短木棍,然后站在高处,用力抡起木棍朝树上丢去,枝头上的板栗随之“哗哗”落地。一番抡打之后,大家再到树下继续抡起木棍打。抡打了几次后,树底下满是残枝败叶和青板栗果。有的木棍被甩到了树上,挂在枝丫间,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大伙迅速地捡拾完地上的板栗后,就躲到偏僻的地方,将带刺的外壳剥掉。没有熟透的板栗颜色浅,里面的果肉却鲜嫩无比。 每年中秋时节,板栗绒球逐渐变黄,有的裂开了口子。若在夜里听到风的声音,第二天,我必定早起,拿上书包,朝板栗树下跑去。经秋风一吹,不少板栗会掉落在草丛中。我来到树底下,俯下身子四处寻找,用木棍拨开草丛,一颗颗深褐色鼓胀的板栗就躺在草丛中。我正捡拾板栗时,来了几个同伴,他们也是来捡拾板栗的。看见树下已经有人在捡了,他们来不及走到树下,直接从土坎上飞身一跃,霸占一块位置后,赶紧趴在地上着急地找寻板栗。我东瞧瞧,西看看,四处张望,生怕板栗被人捡走了。等我们把树底下都翻遍了,又抬起头来,看看满树的板栗,巴不得能掉下几颗来。刮风的时候,可能还会被树上落下的板栗砸中头部,大家嬉笑着说,这是正宗的“毛栗子”。被砸中的人觉得倒霉,还发誓要把这颗栗子踩得稀烂,方能解气。在有风的日子里,树下的板栗是捡不完的。早上,我捡了满满一口袋板栗,到了晚上,也照样可以捡到不少。每次捡完地上的板栗后,大家都翻看各自的书包,看谁捡得多。捡得少的男孩,会嬉皮笑脸地伸出手,向捡得多的讨要一把。也有上来就抢的,被抢的人,撒腿就跑,一路洒下欢声笑语。笑过闹过,我拿出一颗板栗将其剥开,把玉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那生脆、清香、甘甜的味道至今让人回味无穷。 当然啦,如果用铁锅慢火翻搅着把板栗炒着吃,那就更香了。通常我会给妈妈烧火,等板栗崩地一声裂开口子,我就会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算是“锅中取栗”,也不怕烫,剥开就往嘴里送,满嘴生香,其乐融融!
中秋的月亮最是公平,天涯海角,人人头顶都有一轮清辉。可它也最是无情,岁岁圆满无缺,却眼睁睁看着人间的父母,一年老过一年。人这一生,许多热泪,都是中秋月亮替我们逼出来的。年少不懂乡愁,不懂别离,等到真的读懂月色,身边的光景,早已悄悄变了模样。 小时候的中秋,是朴素又踏实的甜。没有精致礼盒,只有油纸包着的老式月饼,纸边微微泛黄,拆开时总有细碎的饼屑簌簌落下,混着果仁与冰糖的香气,满院都是踏实的烟火气。家里那张旧木桌,桌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纹,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痕迹。母亲早早把桌子擦得干净,切块、摆盘、放上新摘的石榴秋梨,简简单单几样吃食,就撑起了我们一整个童年的团圆。 那时候的父母,从不会累。母亲手脚麻利,灶台烟火不断,忙完饭菜又忙着打理果盘,眉眼清亮,浑身都是力气。父亲身姿挺拔,搬桌摆凳从容稳妥,月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安稳得让人安心。我们几个孩子围着桌边疯闹,抢着吃最软糯的饼芯,叽叽喳喳的笑语,填满了小院的每一处空隙。那时总以为,月圆会年年如此,家人也会岁岁如初,团圆是最寻常的日常,从没想过,这般普通的烟火,日后会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们长大的代价,就是慢慢远离家,慢慢辜负那些默默的等候。为了生活奔波,岁岁奔赴远方,异乡的中秋从不缺圆月,超市的月饼花样百出,精致好看,可咬在嘴里,始终寡淡无味。原来月饼的甜,从来不是馅料赋予的,是有人为你用心筹备的温度,是故乡独有的烟火温情。 这些年回家过中秋,大多行色匆匆。短暂相聚,又仓促别离,团圆的时光被日子越挤越短。曾经热闹的小院,渐渐变得安静,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也悄悄染上了沧桑。 今年中秋归家,月依旧很圆,风依旧微凉,只是人不一样了。那张陪我们长大的旧木桌还在,裂纹更深、纹路更旧,静静立在晚风里,透着淡淡的冷清。母亲依旧记得我爱吃豆沙月饼,早早备好摆在盘中。可我看着她抬手摆放月饼的手,忽然心头一紧,那双手早已不复当年利落,指节干瘪,微微发颤,动作缓慢又笨拙。曾经为我洗衣做饭、遮风挡雨的一双手,终究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力气。 饭后我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母亲悄悄捏起两块老式月饼,默默塞进我的背包里。她怕我在外不舍得吃饭,怕我深夜加班空腹,哪怕我早已长大成人,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会饿肚子的小孩。她塞得很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我嫌弃这老旧粗糙的味道。那一瞬,我不敢抬头,不敢看她鬓边密密麻麻的白发,生怕一对视,积攒的情绪就彻底绷不住。 父亲依旧话少,全程只是静静坐着,抬眼望着天上圆月,沉默不语。晚风拂过庭院,吹白了他的鬓发,吹弯了他的脊背。从前为我顶天立地的两个人,如今单薄得让人心酸。他们从不诉说思念,从不抱怨别离,所有的牵挂,都藏在一桌饭菜、几块月饼、几句反复的叮嘱里。 夜深望月,我终于明白,成年人的中秋,从来不是赏月,是珍惜眼前人。月亮年年都会圆满,可父母的岁月,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年少一年。我们总盼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很多团圆的机会,可时光最是吝啬,从不等人。 人间最让人落泪的遗憾,是月年年依旧,人岁岁渐老。月圆可以静待,人老再无归途。往后余生,别只顾着奔赴远方,多回头看看等候我们的人。月色岁岁寻常,惟愿至亲,平安无恙,岁岁相伴。
一年一度的月亮又圆了,也预示着天下圆满,所有的梦都会在今晚穿山越水抵达。而天涯的游子,此时也一定把一个圆满明亮的月亮寄回了家。中秋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电视节目更是拔高了这火焰,使这熊熊大火燃烧了起来,直至像一封封家书寄往世界各地。月亮本身就是一首诗,而中秋节的月亮就更妩媚和生动了。因为它有永生的“团圆”二字印刻在中国人祖祖辈辈的心里。如今的商家也是越来越会炒作了,月饼礼盒的包装越来越好,月饼的价格也越来越昂贵,月饼的质量更是没得说,各种馅五花八门,趋近完美。中秋节,月饼成了另一种圆,也是另一种甜。于是,不管年轻的年老的,都会买上一些,或者串亲戚,或者留着全家一起享用这盛世太平。我也照例买了一些玫瑰、芝麻和五仁馅的月饼回家。另外又买了一些肉和菜以及各种水果。对于常常在村口等待的老人,家书抵万金。而此时的月光,就是最明亮的一封家书。但这一次因为是白天,所以我没有看到树下那个满怀希望的影子。记得从前每一次回村里看望父母,我都会在村口看见当兵的二狗子70岁的老父亲拎着镰刀在月光下割着路边的草,像是为回家的人开道。一晃3年了,老人总会在八月十五的晚上守在村口等,好像在这里等比在家里等更接近结果。最后,他只有捧着大大的月亮回家了。但背影,仍然写着希望。3年前,二狗子在一次洪水的抢险中遇难了。他是老人的独子,老人在很多年前就失去了老伴,如今又失去了儿子,这双重打击是很难承受的。于是,政府在给老人送去抚恤金和各种瓜果礼品时撒了一个谎,说二狗子去边境线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从此,老人每天都去村口望一遍。似乎望一回,二狗子就离家近一步。中秋节,月光大得心慌时,他就选择晚上去村口等。就像他这一等,儿子就能回来。中秋的月光似乎也很善解人意,用盛大的爱和包容和老人说着悄悄话。镇上的敬老院里,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他一生无儿无女,老伴儿还在他归来前投河了。老人似乎孤独得太久,他非常喜欢热闹,就愿往人多的地方挤。每到节日都会到屯子里走一圈,说他的左耳已经听不到声音了,是当年被大炮轰的。几乎是逢人就说。我母亲总是笑着接纳老人,并认真地聆听。但到了中秋,当月光像探照灯一样把每一个犄角旮旯扫遍,他的心才平静下来,不再到处找人一遍遍说战场上的事,而是像一片水,无声无息地流淌。这月光,就像是年轻时妻子的一张脸或一句绵绵情话,他看着月光一边流泪一边笑,简直像个孩子。此时,我不仅仅想起了他们,更想起了天堂的父母。我知道他们也一定会在今晚的月光里出现,并看着我。突然想起我在外摸爬滚打的那些年,我的亲人们也是在相同的情景里翻译着月光这封信件,就像我在这月光里也隐藏起了另一个身份,又或者他们从这无声的流淌中感受到了游子的牵念。我也越来越渴望这月光的盛大,就像它无私地放大自己的时候,我从它的笑容里看到了亲人和家乡。月光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的的确确能让人安静。似乎天涯的人都纷纷走近。其实,月光这本天书潜藏着太多的美丽词汇,像一封封信,被我们揣在怀里,一遍遍温暖心窝。
把思念折成一只纸船轻轻放进秋夜的银河风从桂树的枝头路过带来你熟悉的轮廓 不必问归期还有多远月光已铺满来时的路我们隔着千山万水却共饮这一杯清露 你从云层后缓缓升起像一页洁白的信笺写满人间未说出口的心愿在夜色里静静沉淀 我伸出手,接住一缕光仿佛握住你温热的掌心不须言语,不必回望此刻便是最好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