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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年年在 亲人渐渐老

作者:李笑华 放大 缩小

中秋的月亮最是公平,天涯海角,人人头顶都有一轮清辉。可它也最是无情,岁岁圆满无缺,却眼睁睁看着人间的父母,一年老过一年。人这一生,许多热泪,都是中秋月亮替我们逼出来的。年少不懂乡愁,不懂别离,等到真的读懂月色,身边的光景,早已悄悄变了模样。

  小时候的中秋,是朴素又踏实的甜。没有精致礼盒,只有油纸包着的老式月饼,纸边微微泛黄,拆开时总有细碎的饼屑簌簌落下,混着果仁与冰糖的香气,满院都是踏实的烟火气。家里那张旧木桌,桌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纹,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痕迹。母亲早早把桌子擦得干净,切块、摆盘、放上新摘的石榴秋梨,简简单单几样吃食,就撑起了我们一整个童年的团圆。

  那时候的父母,从不会累。母亲手脚麻利,灶台烟火不断,忙完饭菜又忙着打理果盘,眉眼清亮,浑身都是力气。父亲身姿挺拔,搬桌摆凳从容稳妥,月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安稳得让人安心。我们几个孩子围着桌边疯闹,抢着吃最软糯的饼芯,叽叽喳喳的笑语,填满了小院的每一处空隙。那时总以为,月圆会年年如此,家人也会岁岁如初,团圆是最寻常的日常,从没想过,这般普通的烟火,日后会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们长大的代价,就是慢慢远离家,慢慢辜负那些默默的等候。为了生活奔波,岁岁奔赴远方,异乡的中秋从不缺圆月,超市的月饼花样百出,精致好看,可咬在嘴里,始终寡淡无味。原来月饼的甜,从来不是馅料赋予的,是有人为你用心筹备的温度,是故乡独有的烟火温情。

  这些年回家过中秋,大多行色匆匆。短暂相聚,又仓促别离,团圆的时光被日子越挤越短。曾经热闹的小院,渐渐变得安静,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也悄悄染上了沧桑。

  今年中秋归家,月依旧很圆,风依旧微凉,只是人不一样了。那张陪我们长大的旧木桌还在,裂纹更深、纹路更旧,静静立在晚风里,透着淡淡的冷清。母亲依旧记得我爱吃豆沙月饼,早早备好摆在盘中。可我看着她抬手摆放月饼的手,忽然心头一紧,那双手早已不复当年利落,指节干瘪,微微发颤,动作缓慢又笨拙。曾经为我洗衣做饭、遮风挡雨的一双手,终究被岁月磨去了所有力气。

  饭后我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母亲悄悄捏起两块老式月饼,默默塞进我的背包里。她怕我在外不舍得吃饭,怕我深夜加班空腹,哪怕我早已长大成人,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会饿肚子的小孩。她塞得很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我嫌弃这老旧粗糙的味道。那一瞬,我不敢抬头,不敢看她鬓边密密麻麻的白发,生怕一对视,积攒的情绪就彻底绷不住。

  父亲依旧话少,全程只是静静坐着,抬眼望着天上圆月,沉默不语。晚风拂过庭院,吹白了他的鬓发,吹弯了他的脊背。从前为我顶天立地的两个人,如今单薄得让人心酸。他们从不诉说思念,从不抱怨别离,所有的牵挂,都藏在一桌饭菜、几块月饼、几句反复的叮嘱里。

  夜深望月,我终于明白,成年人的中秋,从来不是赏月,是珍惜眼前人。月亮年年都会圆满,可父母的岁月,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年少一年。我们总盼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很多团圆的机会,可时光最是吝啬,从不等人。

  人间最让人落泪的遗憾,是月年年依旧,人岁岁渐老。月圆可以静待,人老再无归途。往后余生,别只顾着奔赴远方,多回头看看等候我们的人。月色岁岁寻常,惟愿至亲,平安无恙,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