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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辈子,总在用“笨办法”过日子。她不精明,不会投机取巧,做什么都慢半拍,认准的事就傻乎乎地坚持到底。小时候我常嫌她笨拙,直到长大历经世事,才读懂那些被嫌弃的“笨办法”里,藏着最纯粹无私的爱。  上初中时,我迷上隔壁班同学的钢笔字,一心想练出同款字迹。母亲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书法章法,只讷讷回应:“那咱就练呗。”第二天,她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跑遍镇上所有文具店,买回一摞田字格本和三支钢笔。因不知选什么字帖,她便让我借来同学作业,一笔一划描在白纸上贴在书桌前,让我照着临摹。  那段日子,母亲每晚都坐在我身旁陪我练字。她不看电视、不做家务,就静静坐着,手里拿着我的旧作业本,笨拙地模仿我的笔画。我写累想偷懒时,她只会轻声劝:“再写两页,坚持坚持就好了。”一次我嫌她烦,冲她发脾气:“你又不懂写字,坐在这干嘛!”她愣了愣,眼里闪过委屈,却仍小声说:“我陪着你,你能专心点。”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晚上陪我,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家务,提前做好晚饭,只为给我营造专注的环境。那些她模仿写字的旧本子,被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歪扭的字迹里满是期盼。而我的字,也在她日复一日的“笨办法”陪伴下渐有起色,后来还在学校书法比赛中获奖。  高中住校后,我每月才能回家一次。母亲总担心我在学校吃不好,每月都要准备一大罐咸菜和一布袋烙饼。她做咸菜的方法很简单,只是把萝卜、黄瓜切条,用盐腌几天后加些酱油醋搅拌装罐,不像别人那样会放各种香料调味。烙饼更是费时费力,她要提前半天发面,在大铁锅里一张一张慢慢烙,烙好后还要放在阴凉处晾干以便保存。  一次放假回家,我无意间听见邻居阿姨劝母亲:“你这又是何苦呢,学校食堂什么都有,孩子想吃什么都能买到,你做这些又麻烦又不好吃。”母亲笑着回应:“孩子从小吃惯了我做的,外面的东西再好,也不如家里的合胃口。”我走进厨房,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额上渗着细密汗珠,正小心翼翼地翻着锅里的饼。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头发里已掺着几缕白发,背影也有些佝偻。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母亲做的咸菜和烙饼虽味道普通,却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因为里面满是牵挂。  上大学那年,我第一次离家去外地。母亲送我到火车站,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物和生活用品。她一遍又一遍叮嘱:“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火车即将开动,我让她回去,她却不肯,站在车窗边含泪望着我。火车开动后,她跟着跑了几步才停下,直至再也看不见我的身影。  到学校打开行李箱,我发现里面除了衣物用品,还有一沓厚厚的零钱,都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最让我感动的是,箱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孩子,在外要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妈妈一切都好。”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母亲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不懂外面的世界,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把能给的都给我。  如今我已参加工作,在城市安了家。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在那头絮絮叨叨问着家常,从“吃得饱不饱”到“睡得香不香”,连天气变化都要反复叮嘱添衣减衣。她不懂城市里的写字楼、通勤路,也不清楚我工作的繁杂,只凭着最朴素的牵挂,把关心揉进每一句唠叨里。有时我忙着加班,会匆匆说几句就挂电话,事后总能收到她发来的短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的体谅。去年冬天我偶感风寒,随口在电话里提了一句,没过几天就收到她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她亲手晒的姜片、熬的红糖块,还有一张歪扭的便签:“早晚煮着喝,别硬扛”。这些笨拙却滚烫的关怀,让我愈发明白,母亲的“笨办法”从未过时,那份藏在细节里的爱,始终温暖着我在异乡的每一个日子。

记得七岁那年夏天,校服上掉了一粒扣子。母亲就着桌上一盏旧台灯穿针,眯着眼对了好一会儿才把线头送进去。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往前走一小步,嘴里念叨着:“第一针最要紧,扎歪了,整排都斜。”我不耐烦地扭来扭去,她按住我的肩膀说:“别动,这粒扣子钉正了,你穿出去才不叫人笑话。”  母亲钉完扣子,把针递给我,让我也试一试。我拿针的手发抖,扎了好几下才穿过去,缝出来的扣子松松垮垮。她拆掉让我重来,如此反复三遍。最后那粒扣子钉得跟她一样好。她说:“第一回歪了不丢人,拆了重来就是。怕的是歪了还往下走。”  也是那天傍晚,父亲从工地上回来,裤腿沾着泥巴。他蹲在院门口修那条被雨水冲垮的土路,把碎石一块块翻出来,重新往坑里填粗料。我嫌他动作太慢,跑过去说用水泥一抹不就完了。他头也不抬:“底下松一寸,上面裂一尺。底子没打牢,铺再好看也是白搭。”那双手满是裂口,搬石头时青筋鼓起来。  母亲的手是另一种样子。她常年纳鞋底、缝补旧衣裳,指节粗大,可捏起针来却出奇地稳。有一次她缝一件旧布衫,藏在衣摆内侧的破口明明看不到,她也翻出来照原纹绣回去。我说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瞧见,她说:“自己知道那里破过,心里就老有个疙瘩。”她咬断线头,把校服递给我,那粒扣子端端正正。  父亲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像石头一样沉。我读初中时想走捷径,把别人的作业抄了一遍交上去。他没有打我,只是带我走到刚修好的那段路上,让我用脚踩一踩。我以为会很硬实的路面,脚后跟却陷下去一小块。他说:“你看,有些路走上去是平的,底下是空的,用不了几场雨就塌了。”那天晚上我把作业重做了一遍。  后来我渐渐明白,母亲缝的是扣子,父亲修的是路,可他们说的是同一门功课。针脚要密,路基要实,都在讲开头那一下不能马虎。母亲让我知道,即便只是一粒扣子,歪了也要拆掉重来,将就的东西迟早会别扭。父亲让我知道,做事先打底子,底下不牢,面上的光鲜撑不了多久。  前几天我回家,父亲还在门口那条路上敲敲打打,母亲在一旁缝着一件穿旧了的薄衫。我蹲下来帮父亲搬石头,母亲把针递过来让我帮忙穿线。他们都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守着针线、石头与烟火度日。可就是这个院子、这盏灯、这条路,把该教的都教了。

石榴花开时,红得极是热烈。那抹红,恰似遗落在人间的一匹红绡,被夏风抖落在枝头,灼灼其华。  记得幼时,邻家院中有一株老石榴,树干粗壮,枝丫虬曲。每到花期,那红便从墙头溢出来。我曾攀上墙头偷看,只见满树红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宛如无数小火炬在燃烧。那家的主人是个干瘦老头,见了我,也不恼,反倒招手让我进去看。他说这石榴已活了三十余年,比他孙子还年长。  石榴花是极耐看的。其形如钟,其色如血,其蕊如金。我每每立于石榴树下,看那花瓣自萼中抽出,先是紧紧包裹着,继而渐渐舒展,终至于完全绽放,露出其中金黄色的花蕊。这过程极慢,若非有心人,是断然看不出的。花瓣薄如蝉翼,却又韧性十足,风来时,便随风舞动,风止时,又静静垂挂,不折不断。  石榴花开在五月。此时桃李已谢,牡丹将残,唯有石榴,红得正当时。明·徐渭云:“石榴花发街欲焚”,可见其多么红艳夺目。我也曾在江南见过石榴,那里的花似乎开得更早一些,花瓣也更薄些,红中带粉,不似北方的深红。北方石榴则显得厚重,花瓣肥厚,颜色浓郁,经得起风吹日晒。  石榴花开过后,便结出果实。初时极小,青绿色,藏在枝叶间不易发现。渐渐长大,颜色也由青转黄,由黄转红,至秋日则红得发紫,表皮裂开,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石榴多子,故被视为吉祥之物。旧时婚嫁,新妇衣上常绣石榴图案,寓意多子多福。  前些年,我家后院也有一株石榴,是我父亲年轻时栽下的。后来扩建房屋,那树碍事,便叫人挖了。挖树那日,我见那工人一锹下去,切断了不少树根,断口处渗出淡红色的汁液,如同流血一般。工人说石榴树根极深,若不斩断主根,来年还可能发芽。我听了心中一动,偷偷留下一条细根,埋在院角。不料次年春天,那根竟真的发出新芽,如今已长成小树,去年还开了几朵花,只是远不如老树繁茂。  石榴树寿命极长,若无人为破坏,可活数百年。我曾见过一株古石榴,树干中空,却依然年年开花结果。当地人说那树是明代所植,已历四百余载。我去看时,正值花期,满树红花映着苍老的树干,显得格外精神。树下立一石碑,依稀可辨“赤心不改”四字。想来是指石榴经年累月不改其红的寓意吧。  石榴花开花落,年复一年。看花的人来了又去,唯有那红,始终如一。有时我想,石榴之所以红得如此纯粹,或许正是因它心无旁骛,只专注于开花这一件事。不像人,总被诸般俗务缠身,难得有片刻安宁。  前几日路过旧邻处,见那院墙已拆,石榴树也不知所踪。原地建起了一座咖啡馆,门前种着几株玫瑰,红得俗艳。我驻足片刻,忽见墙角砖缝中钻出一枝嫩芽,叶形酷似石榴。俯身细看,果然是石榴幼苗。想必是老树根系未净,又发新枝。  这幼苗能否长大开花,尚未可知。但我想,只要根在,希望总还是有的。

我家乡的土地上,种的是冬小麦。从头年秋末一直到第二年芒种时节,小麦都是故乡土地上的一道风景。我最喜欢五月的麦田,那种波澜壮阔的绿,简直是一首澎湃热烈的抒情诗,在高歌着生命的精彩与希望。五月的麦田比它的成熟时代更壮阔、更厚重、更美丽。  五月的麦子,已经高过人的膝盖。麦田散发出一种青涩的淡香,那种气息是纯粹的草木之气,是土地赐予庄稼的清芬醇厚的气味。千里麦田,绵延而去,直到天尽头。万顷碧波,荡漾生辉,天地间成了绿色麦田的主场。暮色苍茫中,麦田以壮阔雄浑的姿态,骄傲地展现着它的无限魅力。  土地上的庄稼,有哪一种能够与麦子媲美?玉米展现的青纱帐算是比较壮观了,而在我看来,麦田比青纱帐还要壮阔。因为麦田不会像青纱帐那样阻挡人的视线,我可以一望千里,感受麦田的博大壮阔与深沉辽远。暮晚的风肆意地荡涤着,麦田里绿色的波浪涌动起来,发出了细微而美好的声响。那种声音真好听,在我听来就像谁在吟诵一首田园诗:“无边绿锦织云机,全幅青萝作地衣。”我心中的欣喜随着麦浪的涌动荡漾开来。我与麦田倾心交流,麦田为我讲述着土地的古老历史,也讲述着耕种与收获的轮回之道。  五月的麦子已经长成挺拔的青年,每一株麦子上都闪耀着一个光彩熠熠的梦想。麦穗仿佛挣脱而出的憧憬,在植株上绽开灿烂的笑脸。柔软纤细的绿色麦芒,仿佛给梦想增加了一层浪漫色彩,麦田也笼罩在梦幻之中。微风拂过,绿色的麦浪涌动着,带给人无限力量。  五月麦浪里藏着憧憬,一株麦子就是一份希望。这正是我喜欢五月麦田的原因,如同人生,总是在接近成功时倍感兴奋,而成功到来时会觉得不过是水到渠成的结果。憧憬是最美好的支撑,对我们人来说,憧憬比结果更美好。每一个心怀憧憬的日子,都是对幸福的真诚代言,都是对人生的诗意致敬。五月的麦田亦是如此,麦田里长满憧憬。金黄麦浪翻滚的画面,不久的将来就要出现,想想都要心潮澎湃啊!  因为有所憧憬,必然会付出努力。五月的麦田正值灌浆期,正是小麦生长的关键时期。这个阶段,农人们会灌溉、施肥,以求麦田的收获更加丰硕。我自小干农活,并不排斥田间劳作,尤其喜欢灌溉和施肥这两项不算太累的劳动。看着流水汩汩流向麦田,麦子们纷纷挺了挺腰身,算是回应。那样的时候,我会欣慰地笑笑。施肥是在散播希望,撒下去的是期待,土地会回馈给我们最完满的收获。  我置身在五月的麦田中,很想让自己也变成一株麦子。脚下是厚土,头顶是蓝天,田间清风相伴,空中流云为友,沐浴阳光雨露,与土地上的一切生灵共同享有这个世界。人生在世的幸福,不过是以自然和自适的姿态活着。活成一株五月的麦子,让一份憧憬生长着,未来的每一天都是绿莹莹的,人生也是充满生机的。故乡的麦田,不仅养育了我,还教给我关于生命以及幸福的要义。  五月的麦田里,憧憬在悄然升腾着。我常常站立在麦田的一角,遥望着绵延不尽的绿海,任凭心中荡漾起无尽的豪情。我的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麦田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  我很想就这样站立下去,站成一道风景,成为忠诚的麦田守望者。

这几天,气温逐渐升高,夜里要开着窗户才能入睡。当凉爽的风吹过,我常常梦到小时候和伙伴们在田间、山中玩耍时的情景,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斑斓的夏日。  家门前那清澈的小溪中,有静静移动的云,有绿油油的树和五颜六色的野花,有悄悄游动着的小鱼。此时,我和伙伴喜子站在溪水中拿着抄网伺机捕捉它们。清凉的河水缓缓流过小腿,痒痒的,凉凉的,很是舒服。身边的小桶中装着我们的渔获。有了它,晚上就可以喝到妈妈做的美味鱼粥了。  抓鱼抓得饿了,我们去自家的菜地里找点吃的。放眼望去,地垄和垄沟笔直地铺在大地上,像是掏了瓤的黄瓜,一反一正地放着。竹子支起的架子上爬满藤蔓,结出一挂挂长长的豆角,像一串串炮仗;还有架上的黄瓜,周身带着毛毛刺,头上顶着个黄帽子;再看地上的矮枝上有的正开着花,有的已经挂满了或青或紫的茄子,长得已经垂在地面上;一旁的西红柿已经挂满枝头,红透了的,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如醉酒的汉子一般。我们偷偷摘了黄瓜和西红柿,用手擦擦就吃了起来。黄瓜清香,柿子甘甜。喜子还摘了一个油亮的紫色茄子,掰开,吃白色带籽的芯。我问好吃吗?他顺手递给我,说你尝尝?我说我可不敢吃生茄子,会拉肚的。喜子哈哈大笑。  过几天,喜子又约大家去爬山。一边爬一边玩。女孩子喜欢用一种花的花瓣来染指甲,红红的,很是好看,能保持几天不褪色。这是乡间女孩独有的美的方式;我们男孩去玩虫子,拿个小棍摆弄“洋辣子”(一种毛毛虫),一会儿让它往前爬,一会儿给它翻个身。不过要注意,要是被它蜇一下会火辣辣地痛;还有一种叫做“臭屁虫”的昆虫,一碰它就会放屁,发出一种难闻的,有点像圆珠笔芯的气味;经过树下,会忽然发现不知道从哪里垂下来一段丝线,上面有个小绿虫子,大家叫它“吊死鬼”,扯着线也可以玩一阵儿的。  当然,也有好吃的。山坡树上结出的像红色的小球聚在一起的果子是覆盆子,城里叫作树莓。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另一种树,高高大大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它的叶子有点像回旋镖,两边厚中间薄,薄的地方是可以吃的,吃起来酸酸的,味道像酸角。  终于攀到山顶,大家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一阵轻风吹得我们舒爽清凉。举目望去,远处青黛色的山层峦叠嶂,在白色哈达一样环绕的云雾间若隐若现。向下望,成排的松树顺着层层谷壑,越过起伏的山峦,似一幅系在美少女腰间的百褶青裙,一直披落到山下遥远山坡上无边无际的农田。翠的绿与亮的黄组成的景色像一幅印象派的画作。浮动着的明媚阳光下,古老的村庄静卧在画中。远处是那熟悉的架在小溪上的桥,河水荡着金光。几头褐色的牛正在河边惬意地喝水,悠闲地吃草。喜子叫道,快看,我家飘起了炊烟,应该是妈妈在做午饭了。大家一起看去,果然好多人家已是炊烟袅袅了。  明代朱诚泳在《田园即事》诗中写道:豆角藤牵棚上翠,茄花影落砌前红。写的正是那回不去却永远怀念着的美好童年。真希望在未来的路上,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童年虽回不去,但那些田埂上的童趣,永远是我们心灵深处最柔软的根。

风解开第一粒  泥土的纽扣  麦芒把天空  刺成漏光的筛子  布谷鸟数着谁家的田垄  还缺一行绿  蒲公英撑伞  走过整个下午  直到黄昏弯下腰  替它系好散开的鞋带  我躺下  成为另一片旷野  等月光来认领  我身体里未命名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