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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酒温时

作者:孙丽 放大 缩小

除夕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淌进厨房,落在母亲翻炒腊肉的铁锅里,溅起细碎的油星子,混着花椒与桂皮的香气,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弟弟正在门上贴春联,红纸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他仰头问我:“姐,爸以前总说春联要贴得齐,你看我这歪了没?”

我俯身去扶春联的边角,指尖触到红纸的暖意,忽然就想起往年此时,父亲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按着春联,另一只手攥着胶带,嘴里念叨着“左挪一点,再右挪一点,过年要的就是个周正”。那时他的头发还没白,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田埂上被岁月踩出的纹路,深刻却温暖。

“没歪,正着呢。”我轻声应着,转身去帮母亲摆碗筷。碗碟是父亲之前特意去集市挑的,青花瓷底,印着小小的福字,他说过年就要用新碗筷,添福添喜。我拿起一只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的纹路,仿佛还能摸到他当时握着碗时的温度——他的手总是粗糙得很,却总能把碗筷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母亲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桌,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我下意识地看向餐桌主位。往年这个时候,父亲总会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酒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一杯酒,然后笑着说:“这鸡汤炖得好,我闺女最爱喝。”说着就会给我夹一块鸡腿,鸡腿上的肉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脱骨。可今天,主位上空空的,酒壶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没人再去碰它。

“你爸要是在,见着这一桌子菜,肯定又要喝两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拿起勺子给我们盛汤,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低头喝着汤,鸡汤的鲜味在舌尖散开,却少了往年的暖意。那年过年,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欢声笑语不断,我当时笑得特别开心,以为这样的团圆,还有无数个。

夜渐渐降下来,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绚烂夺目。弟弟翻出那年的照片给我们看:照片里,父亲站在屋外,手里举着烟花棒,烟花的光点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笑得像个孩子;母亲靠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他的胳膊,脸上满是笑意;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记录着这热闹的瞬间。

春晚开始了,电视里的歌舞热闹非凡,屋子里却显得有些安静。母亲倒了满满一杯酒。我看着那杯酒,仿佛看到父亲正坐在那里,端起酒杯,笑着和我们碰杯。“爸,过年好。”我轻声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碰着酒杯,说着笑着,父亲的声音洪亮,总能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可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人,对着一杯温好的酒,诉说着思念。

春节的钟声敲响了,窗外的鞭炮声更响了,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我走到屋外,看着漫天的烟花,想起父亲曾说,烟花就像过年的祝福,炸开的时候,就能把心愿送到天上。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爸,我们都很好,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地,也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风轻轻吹过,带着年的气息,也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像父亲身上的烟草味,又像炖鸡汤时的香气。我伸出手,仿佛能摸到他温暖的手掌,能听到他熟悉的话语。原来,思念从来都不是渐行渐远的影子,而是在每个团圆的时刻,悄悄涌上心头的暖意,是藏在每一道菜、每一杯酒、每一张照片里的牵挂。

年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就像我对父亲的思念,从未停歇。这个春节,虽然他不在身边,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陪着我们,和我们一起,共度这个团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