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相伴书页香
围炉夜读,时光变得很缓慢,缓慢得案头的线香燃着的那缕青烟,仿佛挣脱寒夜,袅袅娜娜地飘向窗前。窗子密闭很好,断不会有风进入,是什么吸引这缕青烟,竟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其实,抽抽鼻子闻一下,就能闻到梅花的幽香躲在窗外,既不想走,又不想留,站着嫌累,蹲着不雅,正在为难之际,就与线香的香味融为一体,纠缠着、融合着,让这个普通的寒夜多了几分旖旎。
墙上是有一幅画的,年轻时临摹的雪梅图,那时既不懂画,也不懂梅,因此画得其形,不得其神。之所以挂在墙上,是母亲的主意,因为我学画,她便学习装裱,这是她装裱的第一幅画,有纪念意义,便一直保留着。其实后来我晓得,并不是装裱的原因,而因为这是我第一幅有点像样的画,便留着了。
窗外梅香闯进来,大概是被画上的梅花吸引,然而到得近前,才发觉这梅花徒有其表,便不想靠近。旁边看书的我,有点汗颜,这幅画,连梅香都嫌弃,可见糟糕透顶。我将书本打开竖起,遮挡我的面庞,那缕梅香就像是识字似的,沾到书页上,再也不走了。
从此,我的室内便充满梅香,书页也幽香阵阵,就连那文字,也不再棱角分明,似是温柔许多。我变换各种姿态读书,或卧或坐、或立或行,惬意至极。
我看书很杂,且喜欢朗读出声,读《牡丹亭》那开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甚至还能唱起来。唱得鼻尖微微出汗,鼻子里闻着梅香与油墨味,突然间感觉,这世事本该如此,情也好爱也罢,都不如这缕书香实在。我想开窗赏梅,甚至读书给梅花听,在我看书的每一个夜晚,窗外的梅树都在承受孤独。我的书声有可能惊扰到它,说不定把浓稠的梅香搅得稀碎。
后来,即使下雪,我也会特意将窗户留一条缝隙,为的就是梅花能够听到我的声音,更让我能闻着梅的香味。有时,我能透过窗子看到梅花,那一块不大的窗玻璃,便成了一张画纸,而窗外的梅,便是印在画纸上的一幅画。那才是最动人的雪梅图,我想,不管如何努力,也难以将其描绘下来。突然想咬破手指,在这幅画上落个印,又怕丑化了梅花,只得作罢。
继续读书,读李清照的“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便觉梅香与词意相融,真想与词人一起踏雪寻梅、簪花饮酒。读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又在梅的傲骨中读懂文人的坚守,墨香与梅香交织,让文字有了质感,左思右想还是无法舍弃。
有次读《浮生六记》,沈复与芸娘“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忽然窗外有风吹过,梅花落了几瓣,便去捡了,轻压在书页间。数日后,花瓣干成一句有骨无肉的诗,书页印下淡淡的花痕,书香中多了一丝梅的清冽。翻开时,似乎还有梅影闪动,文字的意蕴里,竟多了时光沉淀的芬芳。
夜渐深,北风未歇,我合上书卷,指尖仍留着墨香与梅香交织的余温。忽然明白,读书与赏梅,本是同一种修行,都是在喧嚣世间,寻一份内心的宁静;都是在无常岁月里,守一份纯粹的热爱。梅以傲骨凌霜雪,书以智慧渡尘嚣,二者相伴,便有了对抗岁月寒凉的力量,有了安放灵魂的净土。梅花相伴书页香,这不仅是冬日里一桩雅事,更是人生路上的一种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