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 庆 记 忆
我一直怀疑,自己身上少了一根认路的筋。除了儿子学校和单位这两条每日必走的路线不会错,去往别处,十回有九回找不着北。为此,我常在梦里急得满头大汗:或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或是记不清车子停在哪里。
老公总爱调侃:“你活到现在没走丢,真是个奇迹。”
这话并非玩笑,我小时候,确确实实走丢过一次。
那是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的国庆,母亲带我去外婆家。外婆跟着舅舅一家住,每次登门,母亲陪着外婆闲谈,我便跟着表哥到处疯玩。表哥比我大两岁,生性调皮,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里有热闹,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天,我们刚到外婆家,表哥兴冲冲跑过来问我:“大队部晚上放电影,你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没有电脑手机,露天电影是乡间最大的娱乐活动。每逢国庆,大队部都会特意在小学操场放映影片,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赶过去。外婆前不久摔了一跤,行动不便,母亲留下来照料她。舅舅舅妈守着成熟的桔子,在桔园搭了竹棚看果子。于是,看电影这件事,就只剩下我和表哥结伴。
我们去得不算晚,操场上早已人头攒动。我年纪小、个子矮,表哥牵着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直到《铁道游击队》的主题曲响起,才寻到一处勉强能看清银幕的位置。我满心兴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头扎进跌宕的剧情里,浑然不觉身旁的人何时变了。
电影散场,人群喧闹涌动。我依旧牵着衣袖,抬头一看,身边根本不是表哥,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陌生男孩。脑袋“嗡”的一声,我瞬间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松开手,在涌动的人潮里四处张望。人影憧憧,人们边走边热烈谈论电影情节,没有人留意到惊慌失措的我。人群慢慢散去,夜风吹来凉意,表哥不见踪影。
恐惧一点点漫上来。我又慌又累,孤身站在漆黑的操场上,不敢原地干等,索性凭着模糊印象,跟着零星行人往外婆家的方向走。从学校到外婆家,要经过两道岔路,好几处转弯。走一程,心里的路线便模糊一分,前路望不到头。月亮隐进云层,星光黯淡,乡间小路黑漆漆的,双腿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牵住我的左手,温和的声音响起:“我送你回家吧。”
抬头,正是刚才被我误牵衣袖的少年。见我愣着,他笑了笑:“我姓肖,你叫我肖哥哥就好,我住杨阁老村村尾,认识你表哥新平。我跟在你后面走了一段,看你像是迷路了。”
听说他和外婆同属一个生产队,还认得表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我明知不该跟着陌生人走,可四下茫茫,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在肖哥哥身侧,高一脚低一脚,忐忑地往前走。
才走几分钟,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是表哥和他的伙伴。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原地等我?”看见我,表哥一把将我抱住,声音都在发抖。
后来才弄清原委:电影放映中途,表哥肚子疼跑去上厕所。等他回来,人群早已四散,我又跟着人流挪动了位置,等不到表哥,便独自上路,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迷路的时间其实不长,可满心惶恐之下,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那一夜的惊吓,让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走夜路,表哥此后,也再也不敢单独带我出门。
倒是我和肖哥哥从此成了好朋友。
我常常感念那个夜晚的善意。不敢细想,如果当时一直找不到人,后果会是怎样?父母该何等焦灼,表哥怕是一辈子都要背负这份愧疚。
茫茫黑夜,素不相识的少年,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一个迷路孩童的恐惧。
几十年一晃而过,时至今日,我依旧常常找不着北。出门容易辨不清方向,记性也算不上好。可那个国庆夜晚,乡间黑路上伸出的那只手,被我牢牢记住。
人生路上,我们总会有辨不清方位、心慌迷路的时候。那一点朴素温热的善意,便是茫茫夜色里,帮人寻回归途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