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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尽处是清秋

作者:杨骁 放大 缩小

入了秋,蝉声就变了。原来一棵树上蹲着十几只,比赛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把整个夏天吵得沸沸扬扬。到了初秋,只剩下那么三五只,懒懒地伏在枝上,叫一阵,歇一阵,像是没了心气。

蝉在夏天,是天底下最不知疲倦的东西。清早天刚亮就开始叫,一直叫到天黑透了才停。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人热得躲进屋里,它倒好,越热越来劲,我有时候怀疑,蝉是不是不会累的。后来翻书,才知道蝉这东西,在地下蛰伏数年甚至十几年,破土而出后,生命不过一个夏天。它把攒了十几年的劲儿,全用在这一个夏天上了。这样一想,便不觉得它吵了。它的聒噪,是拼了命的。

秋风一起,蝉的日子就不多了。蝉声一点点地薄下去,弱下去,从盛夏的“知了——知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知……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些凉意。这时候的蝉,大约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叫得便不那么卖力了。可你仔细听,那声音里,倒没有多少悲戚的意思,像是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是等。

古人是很看重蝉的。西汉的《淮南子》里说:“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说它不食人间烟火,只饮露水,是洁净之物。古人也常以蝉自比,清高,孤洁,不沾尘埃。唐人虞世南有一首《蝉》,写得极好:“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他说蝉生在高处,饮的是露水,声音自然传得远,用不着借秋风之力。这是君子的品格,清高而自信。这样的蝉,是夏天的蝉,是盛年的蝉。

到了秋天,蝉就不是“居高声自远”了。秋蝉是寂寞的,它的声音从叶间漏下来,不再清亮,不再远播,只是那么轻轻的一丝。听过一个词,叫“寒蝉凄切”,出自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宋朝的词人写离别,先写寒蝉,再写长亭,满纸的秋意和离愁。那蝉声,大约也是有气无力的,和着词人的离愁,一声声把人叫得心都碎了。

我小时候,秋天最爱上树捉蝉。那时候不知道蝉快死了,只觉得好玩。拿一根长竹竿,竿头涂了面筋,悄悄地伸到蝉的翅膀上,一粘一个准。捉来的蝉,用线系着腿,看它在院子里飞。蝉飞起来很笨,扑棱扑棱的,飞两下就掉下来,然后又开始死命地叫。母亲说:“放了吧,它活不了几天了。”我不信,偏要留着。果然,第二天起来,那蝉就僵在窗台上了,六条腿蜷着,翅膀如纱,再也不会叫了。

如今不捉蝉了,只是听。听它一声一声地叫,叫得那样轻,那样淡,像水墨画里最后那几笔枯墨,若有若无,却自有一种苍凉的美。蝉把最热烈的声音献给了夏天,把最安静的告别留给了秋天。这样的一生,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