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儿时记”
一晃又是一年秋。末伏的暑气袭来,仍感到一丝燥热尚未走远。窗外,在不经意间,朦朦胧胧的细雨已经飘飘洒洒,细密缠绵的雨丝仿佛给天地山川织起了一道神秘缥缈的珠帘,模糊了远方的山峦,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秋风轻拂带来清新温柔,秋雨淅沥宛若低吟呢喃。时针和分针在此刻好像钝感地放慢了脚步,穿越了时光,在不疾不徐的恍惚之间,仿佛重拾了那些镌刻心底、永远珍藏的儿时记忆。那些尘封在心底深处的孩提时光,在潮湿舒缓的音乐声中,和着窗外轻柔的雨丝,慢慢地潜然苏醒,渐渐地睁开了眼睛,变得异常清晰起来。这就是我难忘的“儿时记”——
邮局记
我的家乡在东府大荔,古称同州。那里地处华山脚下,是黄河、洛河、渭河三河汇流的地方,素有“三省通衢,三辅重镇”的美誉。在那里我度过了纯真美好、无忧无虑的幸福的童年时光。
隐约记得大概在我四五岁时,有一天,母亲领着我要去镇上的邮电所,我当时懵懵懂懂也不知道,家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说要给在铜川矿务局工作的父亲发电报,因为父亲已经近半年都没有回家了,母亲和家里实在放心不下。
来到邮电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夹杂着墨水、纸张和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门厅里绿色的斑驳的墙壁、泛着深色油光的木质桌椅、高高的柜台上的蘸水笔、浆糊和些许泛黄的单据,透露出小镇质朴、鲜活的烟火气息。穿着统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紧张地忙碌着,柜台前面人头攒动、乡音萦绕。
电报员善意地告诉母亲,电报是按字收费的,填单子要简短精炼、言简意赅,母亲抬头向她微笑着点点头。
看着报务员像电影里弹钢琴那样敲击着电键,听着电报机发出“嘀--嗒、嘀--嗒”神秘的、美妙的、好听的声音,时而快速而急促、时而缓慢而沉稳,像是在说悄悄话、又像是在轻声吟唱,我想象着它会带着母亲的牵挂和我的想念飞向电波的另一头,传递给远方的爸爸,他一定也会听到这奇妙的声音。
发完电报,母亲领我走出门后,转头看见邮电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方头方脑的墨绿色铁皮盒子,中间的投信口像个张开的嘴,上方焊着一块探出的铁皮帽檐。我看见一位阿姨手拿信件小心翼翼地往铁盒里投信,投完后她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盯着那绿铁盒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年幼的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寄托着惦念与期盼的信件递出去的瞬间,思念才刚刚开始滋长蔓延……
当我和母亲回到家,一推门父亲竟然出现在家里。“回来了”伴着那熟悉清朗的声音,他转过头朝我们眉语目笑,然后蹲下身子向我张开双臂。我揉揉眼睛,惊奇地一脸愕然,呆立不动。妈妈轻推我“快去呀,那是爸爸,爸爸回来了”。“瓜女子,你咋了嘛”爸爸起身过来一把抱住我,轻拍我的后背,我整个愣住了。稍许我紧紧地搂住爸爸的脖子,哇得哭出声来,又看看、摸摸爸爸的面庞,啜泣着问“爸,是你不,你咋回来的么,是不是那个邮电所的绿铁盒,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那样,能把人变小,叫人从绿盒儿里飞出来,咋这么快的么”爸爸掏出手绢拭去我的眼泪,眼眶泛潮地笑着,用手刮我的鼻子“瓜娃,对着哩,就是的”,妈妈嗔怪道:“快嫑胡说,娃现在记事着哩”。父亲眨眨眼睛,转过头告诉母亲,凑巧得很,刚好单位安排个公事,来不及写信,顺道儿就回来了,咋还把娃吓住了。母亲说,巧妙的是早不回晚不回,刚发完电报就回来了嘛。
从此以后,在我儿时懵懂的记忆里,邮电局就始终是个神秘、神奇的地方,想念亲人时就去那里,亲人很快就会飞到身边。那里承载着浓郁的乡愁思念,浸润着魂牵梦萦的故园深情,蕴藏着穿越时空、永恒之爱的魔力电波!
瓜田记
童年的夏天,摘瓜偷桃是永远的难忘记忆。因为我是女孩子,肯定不能像村里男孩儿一样调皮捣蛋。还记得外婆家在村东头种着一片西瓜地,地中间用几根粗木头扎一个人字形架子,四周再围上麦秸编成的草苫子,里面放一张用砖头和木板垒起来的简易床,瓜棚就成了一个临时的家。
有一回,傍晚时分,外婆拉着我和表姐去瓜地里摘西瓜。走进西瓜地里,那亩瓜田像是大地穿上了迷彩服,满眼绿意。脚下的土地松松软软,好像踩在了棉花上,一阵晚风带着瓜田的清香和瓜叶的沙沙作响,顿觉清新与清凉。肆意蔓延的瓜藤缠绕间,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瓜皮上有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条纹,伸手一摸,油光水滑;轻轻一敲,会发出咚咚咚、嗵嗵嗵、嘭嘭嘭的声音。我们和小舅挑了几个个儿大的,拿到不远处的灌溉渠水里清洗、浸泡,清澈的水流裹着我和姐姐的嬉闹,一路欢声笑语缓缓流淌。
来到瓜棚,外婆坐在简易床上手摇着蒲扇,笑着对我们说“热不热,赶紧把瓜切开叫娃们吃”。舅手脚麻利,刀锋落下“咔嚓”一声脆响,红红的沙瓤儿就露了出来,扑鼻而来的丝丝甜香带着渠水的冰凉,咬下去,嗯,细密沙甜、酥脆爽口、清冽多汁,那种浓郁地、被阳光亲吻过的瓜香味久久地留在了舌尖,沁入了心底。
外婆用袖口帮我擦脸,却把汁印抹得更开了,“算了,这半个挖着吃”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拿着勺子,挖出红红的瓜瓤递到我嘴边,吃了几口,我把瓜勺推给外婆“你也吃”,看着外婆笑眯眯地用没牙的嘴吃着西瓜的样子,我觉得那是西瓜最甜、甜得掉牙的最真实、最具象、最可爱的模样。
到了晚上,夜空中月光如水、繁星点点,我和姐姐躺在瓜棚里,听着远处的咕咕鸟啼和青蛙叫声,外婆坐在身旁,一手摇着蒲扇给我们驱赶蚊虫,一手摸着我和姐姐的肚子,笑着说“叫我看看这两个西瓜熟了么”逗得我俩捂住肚子咯咯直笑,然后把外婆拽倒在床上,笑着扭作一团。
长大后我知道了,外婆家的那亩瓜田长出的不只是西瓜,更是那个年代独有的、简单而饱满的快乐!现如今,市面上一年四季都有各类品种的西瓜,但是我再也吃不出那种童年时的味道了……
看戏记
“阳春儿天,秋燕去田间,慰劳军属把呀把菜剜,样样事我要走到前面”、“那一天那呀那一天,相亲相爱多呀么多喜欢,咱二人竞赛闹生产,看谁落后谁占了先”......
每每听到这曲调委婉、优美动听的眉户旋律,我就会想起儿时母亲领着我和姐姐去镇上看戏的情景。
那年正月过年的一天,寒风如刀却没有割断看戏的热望。“今晚镇上有戏”的消息比广播传得还快,母亲早早地收拾完家务,特意给我和姐姐梳头洗脸,擦上雪花膏,换上过年衣服,捯饬一番才出门。
黄昏时分,太阳渐渐西沉,留下一片温馨的余晖。乡村的道路上浩浩荡荡全是人,有推着独轮车携老扶幼的、有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家人的、更多的是三五成群步行的。我看到平日里佝偻着腰的老汉,此刻也直起了身子,步履坚定精神十足的。他手拿一根被岁月盘得油光发亮的旱烟袋,兴致勃勃地对旁边人讲“今晚上省戏曲研究院演的眉户《梁秋燕》,二十多年前就在全国巡演。听说这次好像是断续复排的下乡演出,剧情好演得也好。李瑞芳、杨淑琴、王群英、吴德这些演员演的美得太!”另一个说道“听我远房亲戚说,去年研究院还到他们唔哒演的样板戏《红灯记》,马友仙、郝彩凤、贠宗汉都是些名角儿好角儿,演得好的把人都能看得恓惶地哭,这些演员功底都扎实得很,戏曲研究院真不愧是咱秦腔的最高学府,嘹咋咧!”“啥时候能在咱这儿演原先的传统老戏,那看起来才叫过瘾崭和哩!”老汉倔强地梗着脖子,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来到镇上的戏台前,早已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一片,母亲拉着我和姐姐挤进人群,踮着脚尖也看不见台子,我好奇地想挤到后台看演员咋化妆,却被密集的人潮堵得根本就动弹不得。旁边好心的叔叔把我和姐姐放在侧边的一棵树杈间,母亲索性站在树下摞起来的砖头上。
夜色渐深,寒气愈重,灯光下映着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台下不时传来阵阵咳嗽声,却无人离场走动。大家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演至悲愤时,台下的阿姨悄悄地用衣襟抹着眼泪,演至高潮时,观众们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
演出曲终人散,人们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归途上,他们意犹未尽地谈论着的戏里的内容、演员的表演、乐队的伴奏,有的还高兴地哼唱起尚不成调儿的荒腔走板。
那时的戏,唱在露天的搭台上,唱在昏黄的灯光下,更唱在每个人的心坎里,像一碗热气腾腾的“心灵鸡汤”,填饱了精神饥饿,温热了邻里乡情,氤氲了幽幽烂漫的乡韵乡愁……
一阵蝉鸣,将陷入恍惚之间的自己拉回到现实。这片刻的“穿越时光”,这依稀眼前的“儿时记”,让我更深的读懂了岁月沉淀的美好时光,生命的成长,就在这样一轮轮往复更迭的不经意间注入我们的心灵深处,至真的纯粹,就在这样一回回“从年时光慢,守得家人归”的期待里,就在这样一口口唇齿留香的瓜田果脆滋味的回念内,就在这样一声声“秦腔唱段的悠长嘶吼与苍凉悲壮雄浑中……”犹如《主角》忆秦娥站在舞台中央的绝代芳华与余音绕梁。
难忘儿时记,归来仍少年。
同州一轮月,入秋更思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