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余温还未散尽,元旦的脚步已踏响秦巴山脉的晨雾。陕南大地的岁末年初,总被一缕醇厚的庖汤香缠绕,这是刻在汉中人骨子里的年节记忆。恰逢此际,陆续接到老家亲朋好友盛邀吃庖汤的电话,内心一股温暖瞬间油然而生。 “庖汤”,是陕南农家献给元旦的礼赞。秦巴山区的寒风中,这桌宴席从不缺热闹:岁末之际,乡亲们聚在农家小院,帮着杀年猪、洗菜、炖肉,炊烟顺着瓦缝袅袅升起,肉香混着柴火的暖意漫过田埂,既庆贺一年的丰收,又共话来年的期许,这便是老一辈流传至久的“庖汤宴”。即便如今农村的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老家只剩年迈父母操持,喂年猪的传统习俗却从未褪色。质朴的老人用淘米水、麦麸,以及菜园吃不完的瓜果蔬菜精心喂养,这种猪从不让吃饲料,成长周期慢,要历经一年的辛勤喂养,通常才能养出二百多斤的肥猪,为新年增添一份喜庆与富足。 天刚蒙蒙亮,主人家便烧起沸水,四邻乡亲闻声而来,不用刻意招呼,各有分工,默契配合。乡亲们在屠宰年猪前半小时,将猪从圈栏里撵出来,用细条抽打着,尽可能在院子里多奔跑,促进年猪的血液循环。这样在屠宰时,放的血才多。待一切准备就绪,四五个壮汉合力将肥猪按在案桌上,杀猪匠拿起提前磨亮的尖刀,“扑哧”一声便刺破猪脖处的血管,鲜红的猪血如泉涌般喷出,顺着刀把涌入盛有盐水的铝盆。猪血越多,预示着主人家来年丰衣足食,财源更旺。随后,烫猪的黄桶里,杀猪匠开始调水温,把事先准备好的两桶凉水倒进滚烫热水中,用他那双经验老到的手指去试水温,直到合适时众人合力才抬起肥猪,放进去一起搭手褪毛。 庖汤宴的精髓,全靠一个“鲜”字。《老子》言“治大国若烹小鲜”,陕南人吃庖汤,亦藏着这份对“鲜”的极致追求:刚破膛的猪肉还带着温气,五花肉、猪肝、猪肠趁热打理,与自家菜园拔的白菜、萝卜一同入锅,再放入石磨豆腐,柴火灶的烈焰开始舔舐着铁锅。咕嘟咕嘟的声响里,肉香、菜香渐渐交融,熬成一锅浓醇鲜美的佳肴。瘦肉炒芹菜翠香爽口,萝卜炖排骨软烂入味,爆炒猪肝鲜嫩滑嫩,猪血酸菜汤醇厚暖心……猪的每一个部位都物尽其用,每一道菜都裹着烟火气。这里没有精致的摆盘,却有着城里难寻的地道风味。主人家还会端出自酿的苞谷酒,酒液澄澈、入口醇厚,与庖汤的鲜香搭配更妙。席间众人大坨吃肉、大口喝酒,浑身的寒意也被驱散,人们都沉浸在庖汤宴的欢声笑语中。 尤其是元旦佳节期间,温暖的冬阳洒在农家小院,前来赴宴的亲朋好友有的围观帮忙杀猪,有的围在火塘边取暖唠嗑,满院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左邻右舍随喊随到,不扭捏、不客气,举杯间陌生变熟悉,谈笑中情谊渐深厚,欢声笑语漫过小院。城里的亲友也应邀而来,遵循“不空手串门”的礼节,带上牛奶、水果,离去时再拎上主人家馈赠的新鲜猪肉、自家院里的蔬菜,礼轻意重,满是乡土温情。早年间,村里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猪肉是最珍贵的肉食,杀年猪、吃庖汤便成了年末的头等大事。如今日子越来越好,这份习俗依旧延续,只因每一道菜都承载着家的记忆,每一声欢笑都藏着对亲情友情的珍视,吃庖汤早已成了游子们连接故乡、安放思念的团圆饭。 冬阳暖照,炊烟袅袅,庖汤的香气在元旦的时光里愈发醇厚。吃庖汤,不仅仅是一种美食享受,更是一种情感的交流。它承载着陕南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亲情、友情的珍视。没有霓虹喧嚣,只有柴火噼啪的暖意;没有刻意雕琢,只有乡音绕梁的亲切。在这个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正是这份习俗让人们在忙碌的奔波中放慢脚步,回归传统,感受那份浓浓的乡情和温暖,寻得心灵的安宁与慰藉。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份跨越岁月的习俗,早已融入陕南人的血脉,无论走多远,只要看到“庖汤宴”的字眼,心底充满温暖。愿这份乡土温情永远鲜活,在每一个年终岁末治愈人心,伴着烟火气传承的民俗,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石碑刻满绝唱,古道印着沧桑;黄河来自天上,龙门架在云上……”一首关于龙门盛地、司马故里的赞歌,总能让在外的游子顷刻间热泪盈眶,心往韩城。 进入腊月意味着寒冷的冬天即将过去,心心念念的春节迫在眼前。思绪如翩飞的雪花,翻越千山万水飞向温暖的故乡,仿佛耳边已是鼓鸣镲响,那旌旗飞扬,锣鼓喧天的盛大春节场面已浮现在脑海。 史记韩城,被誉为“文史之乡”“锣鼓之乡”,这座古老而充满韵味的千年古城,赓续源远流长的司马文脉、坐拥灿若星河的历史古迹,滋养了勤劳质朴、敢为人先、积极乐观的黄河儿女。他们在黄河岸边繁衍生息,孕育了厚重却灵动,古老又青春,粗犷而豪爽的韩城行鼓表演,那锣鼓声如黄河咆哮、万马奔腾响彻韩塬大地。 韩城行鼓在民间俗称“挎鼓子”。相传元灭金后,蒙古骑兵敲锣打鼓欢庆胜利,韩城百姓沿袭模仿成为民间鼓乐,因而也被当地人称为“马背上遗落的舞蹈”。小时候记得每当腊月农闲时节,附近的乡村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排练。那些身强力壮的鼓手们,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他们头顶坡式战盔,身披黄马褂,腰挎沉甸甸的大鼓,击鼓时仰面朝天,成骑马蹲裆式,手持鼓槌,在矿区近郊的空地上敲打出激昂而有力的鼓声。指挥令旗挥舞,鼓队锣鼓齐鸣,击声如雷,吼声震天,如同春雷般震耳欲聋,仿佛能驱散冬日的严寒,唤醒沉睡的大地,让整个矿区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从大年初一开始,周围村庄的锣鼓队开始到镇上汇演比赛,每村一个表演方队。喧天的锣鼓声一响,我总是和小伙伴迫不及待跑去看热闹,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仰着头看那些鼓手们表演。他们击鼓的姿势雄浑有力,有的表演方队大家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精神抖擞,比赛前打开一瓶酒,一人喝下去几口,粗犷豪爽的姿势、热气腾腾的氛围博来阵阵喝彩声。看鼓槌一次次落下,仿佛在诉说着一年的收获,畅想着来年的希望,传递着黄河儿女的豪情壮志。那鼓点,时而急促如密雨,时而悠扬如长风,让人听得如痴如醉忘了回家,每次都是被爷爷和奶奶循着鼓声拎着耳朵带回家。 生长在黄河岸边的我,聆听着韩城行鼓铿锵有力、激情豪迈的旋律慢慢长大。小时候每次看完行鼓表演,都会和小伙伴们一起模仿鼓手的动作,用小手敲打着想象中的鼓面,虽然那时不知行鼓的含义,但那份对家乡文化的热爱和传承的意识,却已经在我们幼小的心中悄悄生根发芽。 韩城行鼓,是韩城春节的灵魂。农忙时务农,农闲时敲鼓,一代又一代的黄河儿女在传承与创新中不断前行,他们怀揣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继承了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大禹精神,不断探索韩城行鼓多元发展的路径,融合历史与现代化的元素,让行鼓成为乡村振兴、致富增收的特色文化产业,农民锣鼓队不仅走出了韩城,更走向了世界。从1997年参与香港回归,到2008年走进了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近几年沿着“一带一路”走向了世界,从英国爱丁堡军乐节到俄罗斯第四届莫斯科国际军乐节,再到2019年赴丹麦参加“欢乐春节”活动,韩城行鼓一路舞出了自己的风采,也奏响了中华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旋律。 岁月在变,不变的是黄河西岸韩城儿女的风骨。流传千年的行鼓通过世代传承人口传心授,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是镌刻在韩原大地的文化符号,承载着每个韩城人对家乡的热爱和眷恋,犹如母亲精心熬煮的饭菜,回味悠长,独一无二。
日子一晃,一年就到了最深处,春节也就来了,那些散在四面八方的人们,脚步匆匆,行色匆匆,心底热热乎乎,暖洋洋的。回老家,过年,是这个时候大家最迫切的愿望,就连远处吹来的风,空中飞扬的雪花都带着亲切的气息,一声声呼唤着该回家了。 这轻轻颤抖的腊月,在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闪烁着节日的前奏,一下就让人想起了十几年前,一家人围着火炉,母亲呢喃的语言,父亲爽朗的笑声,我和弟弟嬉笑的声音。日子到了一年的尽头,大人们忙着备年货,掐着指头计算时间,预备着哪一件事在哪一天完成,这里面既有对这一年的总结,又有对新一年的计划,尽管这些内容没有写在纸上,依然清晰地烙在他们的心底,那是在岁月里,在生活中浸泡出来的智慧和深沉。 墙上的日历越翻越薄,那些划过的页面带走了一天天的光阴,我知道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我并不介意,甚至充满了期待。回家过年,仍是中国人的一大传统。至于怎样过,都有哪些遵循,各人有各人的讲究,记忆和期盼。只是,无论如何,一条亲情的线串联着四面八方的习俗,把五湖四海的身影聚在某个地方,把爱和团聚融在一起,化为一声声温柔的呼唤,一句句亲切的问候,一餐餐丰盛的菜肴和家人团座,围炉话家常,灯火可亲的画面。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鲁迅先生《祝福》里的这句话,时至今日仍让人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了,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丰富,选择性越来越大,日子就像一条奔流向前的河流,流淌着美好和憧憬,沉淀着往事与记忆。于是,在每一年的岁末,在旧年即将逝去的日子,我的心就升腾起了儿时过年的场景。除夕夜的团圆饭、大年初一的饺子、正月里走亲访友、看望长者……那些爆竹声、锅碗瓢盆碰撞声、热油的滋啦声、猜拳声、欢笑声、小孩子奔跑的脚步和天籁声融合在一起,升腾在院落里,似乎要把年的气氛掀翻。 雪是岁月深处的精灵,有时来得大张旗鼓,有时又悄悄潜入夜,无声无息。只在清晨开门的那一瞬间,惊艳整个眼眸,四周静悄悄的,白茫茫的,树木、房屋、小路、群山似乎静默了,连成了一片,天地间只有皑皑白雪。“坐雪了,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爷爷喜悦而苍老的声音从里屋飘来……这是停留在我小时候年前年后关于落雪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总会在特定的日子里出现,让我回老家的步伐加快了速度,充满了温度。 老家的过年离不开各色朴素的饭菜、离不开熊熊燃烧的炉火,除夕夜里最为突出。一家人吃完团圆饭,围坐在火炉前吃水果、嗑瓜子、看春节晚会。此时炉火忽高忽低的光亮,跳跃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红彤彤的,一片喜气洋洋。炉火透过门缝洒在屋外,与高挂的红灯笼相互呼应,与铺在地上暗红色的鞭炮屑呼应。炉火燃烧着,随着噼噼啪啪木材炸裂的声音,一缕缕清香缓缓升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还有调皮的,直接从门缝游走出去,在山村夜色里弥散。 我种下的春意在雪里,枯枝在这时发出脆响。晚会结束了,大绊子木材也烧到了末尾,母亲又搬来一些,放上去,火再次热烈起来。我知道,此时夜已经很深了,远处零星的礼花和鞭炮声,从这山传到那山,又从那山传回这山。玩耍的孩子,陆陆续续回家了,带着一身的热气和欢喜,在妈妈的照顾下,洗漱完毕,看着摆放在床边的新衣新鞋,心满意足地睡了。这样的场景,时隔多年,依然在我的心底摇曳,荡起一圈圈的涟漪,甜蜜安然。 旧年胜新年,一年更比一年好。新的一年在一缕阳光和一阵阵鞭炮声中到来。希望,也跟着来了。此后的每一天,在明媚的春光里,在和煦的微风中,在细细的雨雾中,麦苗茁壮了、山坡绿了,桃花开了,万物的信仰都打开了,都在努力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