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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临时理发摊

作者:天水叶子 放大 缩小

小区门口有棵梧桐,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着口子,一道一道。夏天一树的叶子,遮半个门口的阴凉,树下停满了自行车。入秋后没几天就开始掉了,掉得不快,一天掉一些,扫了又落。清洁工扫过,回头一看,又是一层。

树下隔三岔五有个剃头的摊子,一个老爷子,一把推子,一面镜子。镜子是方镜,木框,用铁丝挂在树杈上,歪一点,正好照得见坐在马扎上的人。

社区后来给他在树下划了块地方,不收钱,说是方便老人。

老爷子七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多半,手却稳。他姓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大伙都叫他师傅。他年轻时在东风路那家理发店干过,店里八把椅子,他坐第三把。店早拆了,原址上起了超市。他退休了闲不住,隔十天半月来一回,家住东桥头,骑车十来分钟。

来理发的都是老熟人,老头老太太,自带马扎,坐在树底下排队。张老太太的马扎是红的,李老头的是蓝的,坐得年头久了,颜色都晒淡了。

中秋前一天下午,他又来了。推子插着电,线从旁边小卖部拉出来,横在地上,拿两块砖压着。

排队的人坐在马扎上说话,说的是芹菜多少钱一斤,菠菜又贵了两毛。张老太太说降压药换了一种,夜里睡不好,翻来覆去到天亮。李老头说孙子上三年级,字写得歪,老师说了几回。有人问起楼上老赵,说住院半个月了,还没出来。有一句没一句,谁也不急着走。

宋人管剃头的叫待诏。张择端画的那条街上,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摊子,这门手艺老得很。如今城里,也就剩这些树底下的摊了。老头们来这儿,一半是理发,一半是坐坐。

王大爷住在三号楼,他老伴走了四年,他一个人过,屋里的灯常常亮到很晚。这些事树底下的人都知道,可是没人提。

轮到王大爷,老爷子给他围上白布,白布洗得发白,边上还打了两块补丁。老爷子先拿梳子把头发梳通。梳齿钝了,梳得慢,一根一根过。剪子也是旧的,开合的时候有点涩,得使点劲,推子一开,嗡嗡响。那声音在树底下听着,跟夏天蝉叫差不多。白发一撮一撮往下掉,落在白布上,落进脖子里。

王大爷说:“明儿过节,理精神点,儿女要回来。”

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问:“你儿子回来?”

王大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推子继续响,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落在王大爷肩上,他也没拂。

理完了,王大爷对着树上的镜子照了照,左看右看,把鬓角按了按,又用手掌把后脑勺抹平。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钱是旧的,折了两道。

老爷子收了五块。他说:“过节,便宜五块。”

王大爷没推辞。他说:“那我也给你两个月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来,油纸包着,边角有点碎。”

老爷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豆沙的?”

王大爷说:“你爱吃不吃。”

两个人都笑了。

梧桐叶落下来,落在白布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月光。

王大爷走了,走得挺直。老爷子抖抖白布,把碎头发扫成一堆,用报纸包了,扔进垃圾桶。扫完还要再看一眼地上,这是规矩,跟当年店里一样。下一个坐上来,也是个老头,说要理得短,天热。

天快黑时,人散了。老爷子把镜子从树杈上取下来,铁丝绕好,收进布兜。白布叠成方块,马扎是他自己的,夹在腋下。那两个豆沙月饼,他揣进外套口袋,兜口按了按。

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往回走,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原先刷着红漆,掉得只剩几块。箱子里是推子、梳子、剪刀、刷子,还有一小瓶酒精。骑一段,他伸手摸一下口袋,月饼还在。

记得晏殊有两句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去的去了,回来的,总要回来。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有一片红,一点一点暗下去。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空了的马扎上。

明天是中秋,明儿王大爷家该有人敲门了。这棵树底下,过几天老爷子还会来,镜子还会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