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痕入骨 父爱沉光
父亲节将至,办公室的年轻同事围坐闲谈,斟酌着送给父亲的礼物。我倚窗静默,风拂过窗棂,儿时记忆骤然翻涌,鼻尖仿佛又萦绕起父亲身上,经年不散的潮湿煤烟气息。
父亲在镇上煤矿井下务工。他归家从无需出声,独特的气息早已先一步抵达家门。那不是刺鼻的脏臭,是煤粉、汗水、岩层碎屑交织,裹挟着地底阴冷湿气,独属于矿工的味道。推门而入时,他满身漆黑,宛若移动的炭块,唯有一笑时,露出一口干净洁白的牙齿。
母亲总会提前备好温水,静静等候他归家。毛巾擦过肌肤,清水转瞬浓黑如墨。她从无半句怨言,一遍遍换水,一盆、两盆、三盆,反复擦洗,直到水质澄澈。父亲坐在老旧矮凳上,垂着双肩,任由母亲细细抠洗他指甲缝里嵌得极深、难以剔除的煤灰。昏黄灯光漫落,我看不清他眉眼情绪,只看见宽厚肩膀沉沉下坠,像一座被掏空心力的矿山,疲惫又隐忍。
一日擦洗时,母亲轻声劝慰:“井下太辛苦了,别做了,日子清贫一点也无妨。”父亲背对我们,清水顺着鬓角零星白发缓缓滴落。良久,他抬眼望向里屋熟睡的我和弟弟,嗓音沙哑厚重:“我多熬点苦日子,孩子们就不用走老路。前路,我替他们趟平整。”
那晚我和弟弟佯装入眠,埋首被窝彻夜无眠。我攥着父亲前日带回的水果糖糖纸,鼻尖发酸,默默落泪。彼时不懂何为负重铺路,只记得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牵我过马路时,稳稳托住所有不安,自带心安的力量。
岁月匆匆,我将至不惑。今年带父亲体检,医生告知他骨骼老化。缓步走在医院走廊,我伸手搀扶,才猛然惊觉父亲彻底老去。从前轻松将我举过头顶、看遍人间热闹的脊梁,早已弯曲驼背,身形佝偻,宛若矿井里低矮逼仄的巷道。
父爱从无等价偿还。他半生躬身弯腰,深陷煤灰与尘土之中,替我挡住人间风雨,换我一生坦荡立身、向阳而行。他从不说教大道理,那双常年洗不尽煤尘、布满伤痕的手掌,早已把深沉无言的父爱,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伴我岁岁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