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谣

野鸡翎,
上马城。
马城开,叫谁来?
叫你某某赴城来!
这边一句,那边一句,最后一句谣词颂毕,其中一队里的一名孩童从队伍里奔出来,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冲向对面队列里孩童们手拉手组成的人墙,人墙被撞开或是没有撞开,孩童们都笑着闹着,抱摔在雪地里。
寒假后,乡村里孩子们开始了新年的期盼。天地广阔,孩子们的群体游戏伴着童谣,那童谣充满了孩子们对未知世界和未来生活的向往。就如这首叫作“赴城”的童谣,那座“城”若是开了,新年就要来了,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谁撞开了“城”墙,那新一年的好运就应该属于他(她)。
那时候乡村里四季分明,冬天总是厚厚的积雪,把天地装扮成童话世界。一进入腊月母亲就开始忙碌,为迎接新年做好最充足的准备。母亲目不识丁,却是民谣的高手,那些民谣一辈辈传了下来,在母亲眼里,那不是文化而是老百姓的生活。作为传统家庭妇女,照顾好一家人的生活,是母亲的神圣职责。
腊月里最重要的风俗是腊八、祭灶还有除夕。腊八节的头一个晚上,母亲早早开始熬“五豆”。不像南方人那样能精致、周到地凑出八种谷物,寒冷的渭北大地凑齐五种“豆子”已是极致。母亲把玉米、麦仁、豇豆、红小豆还有黄小豆按照比例文火熬煮,看着“豆子”在老锅里慢慢地笑开了花,她一边不停均匀搅动一边轻轻吟唱,“玉米饱,麦仁长,红豆、黄豆喜洋洋,熬出一锅五豆粥,一年更比一年香。”我们看见锅里逐渐冒出香气,猴急地盼着那一晚赶快过去。
腊八的早上,经过一夜的熬煮之后,“五豆”终于出锅,黄白红相间,谷物的天然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豆饱满,粥黏稠,母亲给我们一人盛上一碗,不忘在每人碗里再加一小勺糖。边盛粥边念叨,“五豆热,五豆燃,年年五豆来一碗,娃娃吃了长得欢。”因为粥的粘稠,我们不是喝下去而是刨进肚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甜蜜温软的感觉立时发散到每个毛孔。
那一老锅五豆粥一直要吃到正月,冬天寒冷的季节保证了粥不会变味。再吃时,把冻得瓷瓷的“五豆”加水下到锅里再煮,又是一锅好粥。
二十三、冻破砖的日子,母亲开始烙坨坨馍。那年月里坨坨馍也是平常难得见到的美食,馍出锅的时候焦黄酥香,母亲把它穿了绳子挂在我们胸前,年俗里这好像和金元宝有关。我们小孩子疯跑到外面去,一口一口地把胸前的“金元宝”咬成最后的枣核一样大小,却舍不得把最后的一口吃掉。回到家里,看见母亲已经把灶台清扫的异常干净,一盘坨坨馍端端正正地供在那里。我们笑说母亲在搞封建迷信,母亲半真半假地拍着我们的屁股说,快走快走!灶王爷管天管地,中间管得吃饭穿衣。人不怕鬼,但怕怕处有鬼!我们就又笑着闹着跑开了。
除夕的夜里,母亲已经早早做好了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并把几样金贵的菜肴拣选出来,献祭给祖先。在献祭的过程中,我们是不能动筷子的。母亲焚起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她像祖先在世时那样一一地称呼着他们的尊称,跪下边叩拜边说,你们老人家都来吧,过年了,好好吃一顿年夜饭。老一辈辛苦,小一辈幸福。小一辈勤谨,老一辈心近。母亲庄严而神圣的举动感染着我们,那时候我们虽然年纪幼小,却已经明白了做人做事的道理。
献祭的仪式结束,不待母亲一声令下,我们已开始大快朵颐。除夕夜里的鞭炮声响了起来,我们在兴奋与欢快中彻夜不眠,一晃看到天边的第一缕曙光从窗棂里透了进来,早已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离开故乡三十余年,母亲也已经日渐老去。故乡和母亲都变得遥远,再难看到冬天白雪皑皑的童话世界,也再难听到那充满了韵味的年谣,我总觉得生活如此平淡,包括依然期盼的新年。
这是乡愁,抑或亲情?我在思索着一个孩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