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

冬雪掩盖不住记忆里那道暖光

作者:胡文娟 放大 缩小

记忆的风一吹,总先掠过奶奶家的小院,掠过她布满沟壑的脸,掠过那些浸着烟火气与沉甸甸疼爱的旧时光。
  奶奶是泡在苦水里长大的。生于兵荒马乱的年代,还没来得及在爹娘怀里撒够娇,就遇上了日军的铁蹄。那场浩劫,夺走了她的双亲,小小的她,从此跟着哥哥颠沛流离,把寄人篱下的苦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后来她嫁给爷爷,原以为能寻得一处安稳,却又撞上河南年馑。爷爷带着她,一路逃荒,从故土到铜川安家,靠着一份微薄的工资,扛起了一大家子的生计。
176907125848781765.png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父母忙于工作,在外奔波,我从记事起,世界里就只有奶奶的身影。直到六岁那年才被接回家,我的童年底色,早已被奶奶的爱染得温热。
  奶奶的膝下,总围着五六个孩子,叔叔家的、姑姑家的,加上我,吵吵嚷嚷,却也热热闹闹。别的孩子只是白天由奶奶照看,傍晚就能扑进父母怀里撒娇,唯有我,爹娘不在身边。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那份偏爱,总是藏在细枝末节里。她会把家里最好吃的点心、最甜的水果偷偷藏起来,趁没人的时候,攥着我的小手塞给我;会在我夜里发烧时,把我搂在怀里,整夜不合眼地摩挲我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掌心的温度,是我对抗病痛的全部勇气;她对自己苛刻到了极致,一件粗布衣裳缝缝补补穿好多年,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对我,她从来都很大方,攒下的零钱全给我买爱吃的零嘴,零碎的布头,也能一针一线给我缝出最合身的小褂子。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牙疼得厉害,半边脸肿得老高,不停地哭闹,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奶奶急得团团转,翻出家里的花椒粒,小心翼翼地塞到我疼的牙缝里,可疼痛丝毫没减轻,我还是疼得厉害。她怕我饿,变着法子熬软烂的米油、蒸入口即化的鸡蛋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夜里我疼得睡不着哼哼唧唧,她就搂着我轻轻拍背,一坐就是大半夜。亲戚们看不下去,劝她让爸妈把我接走,免得我哭闹影响大家休息,奶奶眼里满是心疼,摇着头说:“孩子生着病,送哪我都不放心。”那些天,她顾不上自己吃饭睡觉,耐心地给我敷毛巾、熬粥,守着我。等我好了以后,原本利落的小老太憔悴了好多,人也瘦了一圈。
  回到父母身边的日子,满是局促与不安。陌生的家,严厉的爸妈,稍有不慎就是责骂与巴掌。每当这时,我总会哭着找奶奶,奶奶把我护在身后,对着爸妈红了眼眶:“孩子还小,慢慢教,别动不动就打。”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全然不顾爸妈可能的埋怨。此后的每个寒暑假,我最盼的就是奔向奶奶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才是我心里最踏实的归宿。
  后来我去上大学,奶奶更是把攒了许久的钱,用手帕层层包好,塞到我手里。那钱里,有毛票,有硬币,还有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币,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在学校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不够了再跟奶奶说。”我看着她愈发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些年的寒暑假,是我这辈子最鲜亮的时光。一踏进奶奶家的院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她总是提前好几天就备下我最爱吃的菜,看着我狼吞虎咽,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连那浑浊的眼眸,都亮得像盛着星光。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奶奶会看着我长大、工作、成家,会陪我走过岁岁年年。
  可命运的无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大三那年,一通电话从家里打来,听筒里传来奶奶病重的消息。那一刻,天仿佛塌了,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五雷轰顶,连哭都忘了怎么哭。我疯了似的往家赶,一路的风雨,都浇不灭我内心的焦灼。躺在病床上的奶奶,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从前那个能麻利地操持一大家子饭菜、能抱着我走街串巷的小老太太,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化疗的滋味有多苦,胸腔抽水的疼痛有多钻心,我光是看着都觉得剜心般难受,可她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针头扎进肩胛骨缝里时,她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额头上渗满冷汗,却还要强撑着对围在床边的家人笑,说自己没事,一点都不疼。
  每次我去看她,她总用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单薄,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怕我担心,一遍遍念叨着“我没事没事,一点都不难受”,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我后来才读懂的不舍与逞强。我扭过头,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怕她看见,又要为我操心。
  医院终究还是下了病危通知,让奶奶回家,停止一切过度救治。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结局,那天她格外清醒,支开了屋里的其他人,只留我在身边。她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她把钱塞进我的手心,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声音微弱却清晰:“拿着,买好吃的。大丫头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她走的那天,天降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冷得刺骨,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的暖意都吞噬干净。我跪在灵棚的棺材前,任谁劝也不肯走,那一夜跪在铺着稻草的地上,雪粒顺着寒风钻进棚里,刮在脸上生疼,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是默默流泪,泪水砸在稻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她,怕她走得不安心,可心里的疼,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快要把我淹没。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走了。
  出殡那天,看着棺材一点点被黄土掩埋,当第一抔土落在棺木上时,我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疯了一样想扑进坟里,被眼疾手快的姑姑死死拽住。那一刻,我觉得照着我人生的光没有了,没有奶奶的世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刺骨的冷。
  我总在深夜睁着眼睛发呆,责怪她走得太早了,早到我还没来得及毕业工作,没攥着第一份工资跑到她面前;早到我没来得及兑现承诺,给她买那件念叨了好久的红色外套;早到我没来得及带她去馆子,点一盘她最馋的红烧肉,没留一张属于我们祖孙二人的合影。
  奶奶走了,她带走了我童年里最暖的光,却也把爱永远种在了我心里。这些年,每当我遇到难处时,我会想起她病中强撑的笑容,想起她护着我时的坚定模样,仿佛能从中汲取无尽的勇气;生活不如意时,我会怀念她掌心的温度,怀念她熬的那碗稠稠的米浆,怀念她的怀抱,那是我此生最安稳的港湾。
  奶奶离开我已有十八年了,我也渐渐明白,她是我生命里的根,是我无论走多远,回头望时,永远都在的家。每当风掠过耳畔,我总觉得,是她在唤我的小名,而那道暖光,永远在记忆深处,照亮我前行的路。